《屠狗的老铁》读后

蒋玉珊

我喜欢读小说，但不喜欢沒有历史和现代真实感的穿越小说，不喜欢玩弄形式这派那派的小说，不喜欢故作深沉的让读者去猜谜的小说，不喜欢主题先行的新闻式的小说。一句话说穿了，以上几类小说，都是缺乏生活实感的小说，而作者对深入生活也是不够的，仅凭“想当然”而写作的。这当然都是相对而言的。

中国是个农业大国，虽然当下中国的工业在迅速发展，城市在迅速扩大，但中国社会仍是乡土性的，我认为。中国的作家大多来自乡村，从鲁迅、沈从文到陈忠实、莫言，乡村在一代代作家的书写下，承载着中国人的欢欣和苦难，以及建构于其上的中国式心灵、精神和情感。这个光荣传统虽然受到现代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关于城市的欲望书写的莫大冲击，但仍有一大批作家顽强地坚持书写他们的乡村记忆。

李长廷先生的《屠狗的老铁》就是一篇优秀的对生活有真情实感的乡土小说。我特别喜欢，因此不妨献丑，在此写下几句隔靴挠痒的评说。

作家采用现实主义艺术手法所创作的《屠狗的老铁》，以客观、淡定的态度描写了中国转型期的乡村现实生活，关注社会底层的处境，以及关注小人物的命运和心灵的发展与完善，无不表现出一种直面人生的现实主义精神。

作家在《屠……》里，使用连环套结构来推动情节发展，环环相扣，悬念丛生而又一气呵成。陀螺镇作为传统文化的守成者，不可能在改革大潮中不受到冲击，人们千百年来所秉承的生活方式与价值伦理观念不可能不有所改变。由此，作家怀着深重的忧虑与悲悯开始叙说老铁的故事。老铁本有着稳定的较为富有的生活，可是在变型期、在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中，他“颇具权威性”的铁匠铺竟成了“一座冷庙” 。“老虎来了沒有跛脚牛”，时势逼得他不得不改行。南下谋生，无意中伤害了珍贵的“狮毛狗”，最后“拿出身上仅有的500元”才“得以脱身”。他对狗有了成见，加上陀螺镇的人“对狗肉有一种特殊的爱好”，本来“晕血”的他做起了屠狗的生意。在一老人的启发下，用“滚汤灌肠法”屠狗，使生易越来越好。后来，所有的狗都怕他，远离他，他并未在意。当他在电视里看到自己屠狗而狗所显现的那“一副死不暝目的样子”时，他的灵魂深处产生阵痛，触动了人性（善良）的底线，终于促使他放弃了屠狗。

《屠……》中的人物生动、丰满而接近生活的本来面目。主人翁老铁是不甘落后，勇于改变自我的新一代底层人物（农民、小市民）的真实写照。在他身上，既有中国农民勤劳朴实、善良执着的传统美德，又有新生代农民的自立、自强和果断勇敢的品德。当然他也有小农经济下的底层人物所具有的狡黠、自私与偏激。他在公交车上赔了狗钱，“像剜他的心”一样疼痛。人心里，是上帝与魔鬼同在的。此时，他心里的魔鬼占了上风，于是想到了“报复”，想到了屠狗，从来见血头晕连鸡也不敢杀的老铁，后来居然变成“无论宰杀、棒杀、还是沉水闷杀都已非常地娴熟”的屠狗高手。又后来，他看了他屠狗的电视，心里的上帝又占了上风，于是又见血头晕，决心不再屠狗。作家就这样将笔墨深入人物心灵，剥开人性的硬壳，将人物性格、心理的变化酣暢淋漓的显现在读者面前。

李长廷是一位著名诗人。他的小说一贯坚持诗意叙事，像描写火花四溅的打铁情景，“就像秋日山坡间一丛丛怒放的野菊”；妻子凤英猛听老铁要办屠狗场，“她的目光就像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在老铁古铜色面门上揉搓来揉搓去”。如此语言，无不充满诗意。诗意叙事还不是单纯指小说语言，当然还包括小说的立意和情节的开展等等。老铁屠狗的背后，有着清晰而繁杂的时代的影子，李先生以屠狗为核心结构故事，以诗人的情怀书写社会和底层人物的巨变，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老铁晕血的“老毛病说沒就沒了，说犯就又犯了”，为什么呢？文本中沒有明说，可读者阅后便会发出会心一笑。小说如此结尾：“老铁嗯嗯着，头一落枕就睡着了，凤英看他睡得很香，很踏实，不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自言自语似的对老铁说，老铁，你日后怕是屠不得狗了，不过不要紧，日子会照样过下去。”“老铁翻了一个身，没有作答。”结尾可谓干脆利落而又余味无穷。既留给了读者广阔的想象空间，又扩大了小说意境空间，扩展了小说的精神含量。如以上所说等等，都是李先生诗意叙事的精华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