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中走进东安

——读《东安当代散文选》

李长廷

一个地域，往往凭借一个生动的细节，就能给人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

譬如东安，我最早记住这个名字，是在少年时代。那时候东安在我脑海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轮廓，甚至连它的远近和大体方向，都没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但这个名字当时对我来说却并不陌生。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了父辈们常挂在嘴上的一句民谚：唱不过祁阳，打不过东安。祁阳我是从乡村旧戏台上认识的，我从小喜欢看祁剧，锣鼓一响，似乎浑身上下挨了刺条，立马坐立不安，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冲动。至于东安的“打”，则是从我的一位伯父身上有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体悟，我的这位伯父尚武，身上颇有一些传奇，我想东安或许也是一个充满了传奇的地方。多年后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电影《少林寺》中武打演员替身据说就是东安人，这让我内心里对东安产生了由衷的向往。

民谚其实是一种文化的凝结，是传统文化在民间口口相传的最原汁原味的版本，一定程度上，它甚至比一些线装书还要深入人心。

东安拥有这句民谚，也就拥有了一笔文化资本。

何况东安还拥有一盘颇受国人青睐的佳肴，这就是众所周知的“东安鸡”。老实说，我认识东安，起始是那句民谚的引导，但说到进一步加深印象，还是靠了餐桌上那盘香辣可口的“东安鸡”。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去《湖南日报》协助工作，偶尔参加一次宴会，恰好遭遇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东安鸡”。我那时年纪尚轻，见不多识不广，面对餐桌上菜谱，一脸茫然如懵懂无知小学生，孤陋寡闻得竟不知“东安鸡”身份的特殊，目光里一直视它为乡下一道普通菜肴，后来经旁人一再开导，方明白“东安鸡”颇有来历，是中国一道名菜，更是湘菜中的主打，曾在国宴上屡屡出彩的。

我由此对东安刮目相看。但内心里却未免犯嘀咕，想不到山高皇帝远的东安，居然把一盘菜肴端到了国宴上，看来在小小餐桌上也是大有作为的，一盘看似平常不过的鸡肉，居然就能让一处地方长上翅膀，声名远扬。

东安拥有了这一盘佳肴，理所当然拥有了又一笔丰厚的文化资本。

它是那么轻而易举就吊起了国人的味口。

进而我就想到，一个地域，它的名望的提升，其实是靠了文化来作依托的，文化的载体，可以是一座山，一条河，即所谓山水。山水中闹出一点故事，那么这个地域就有了传奇。当然这个载体也可以是其他什么，譬如人物，譬如事件，譬如特产，譬如衣食住行的某个方面，哪怕仅仅是个细节，只要能像竹笋般冒出头来，久而久之，必定会吸引住世人的眼球，从而名声在外。问题是，武术在中国可谓遍地开花，以鸡为原料的佳肴更是五花八门，这些古老的传统文化，凭什么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选中东安这块地域落地生根，并且一步步弄的风生水起？细细想来，这恐怕与东安颇为特殊的地理风貌，历史记忆，人文环境，乃至文化传统诸方面的因素有着某些内在的联系。俗话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揣摩这个“养”字应该有多种内涵，它不仅仅“养”人的身子，更“养”人的精神，譬如人的性格、智慧、灵气，均有赖山水人文的长久滋润才可能形成。你如果有幸去目睹湘水由桂入湘处的风光，你会感觉那种文化对接的恢宏与神秘，你如果再去舜皇山的历史与现实中作一次穿越，则又会感觉到东安的文化背景是何等的古远与深厚，这样一个地方，是一定要出一些脍炙人口的故事的，也是一定要出一些给时代留下烙印的风云人物的，诸如唐生智，席宝田等，能在当时搅起一方风雨，也就见怪不怪。

现在我该进入《东安当代散文选》这个话题了。我猜想编辑者的本意，是要向世人展示东安文学方面的成就，然而令他们料想不到的是，这本《散文选》除了文学的功能，实际上它是无意识地诠释了东安多元而丰富的一些文化细节，这些文化细节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把我诱导进了东安这块地域，一方面对它的山水人文进行着专心致志的阅读，另一方面则在它的历史与现实中作着不厌其烦的穿越，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最大满足。

以文学的魅力引领人们走进东安，向世人展示东安丰满的文化形象，这应该是编者们所乐意看到的结果。

这本《东安当代散文选》虽然分列《流金岁月》、《美丽家园》、《锦绣河山》、《点点感悟》以及《片片情怀》五个章节，但我认为表现的内容其实就是一个：浓烈的家园情怀。《锦绣河山》虽非直接写东安，但里面亦有太多东安的文化元素，我将其视作东安人走出东安，然后以东安的视角，对外面世界理性的思考与解读。如果说《美丽家园》比较侧重于山水现场，那么《流金岁月》、《点点感悟》、《片片情怀》则基本是人情、亲情、友情、世情的集结，蕴含着对人生和生命的深刻体验，侧重于人文关怀。东安的作家们如此集中而且专心致志地将自己的才华倾注故土，不放过一人一物一草一木一山一水，这或许用艾青的诗可作解释：我眼里为什么总是噙满了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记得田人采访我时问过我一个这样的问题：请问出生地或曰传统对于您及您的文学创作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我说一个人与他出生地的关系，其实是一种血缘关系，那个出生了我又养育了我的贫穷村落，永远是我温馨的母腹，我曾为它的欢喜而欢喜，为它的疼痛而疼痛……我是属于它的，它也是属于我的，我们似有个永远的承诺，谁也休想把我们拉开一丝儿距离。

文学创作要接天线，这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还是要接地气，生你养你的故土，既是你生命的源泉，也是你创作的源泉。

东安文学艺术界有一支庞大而且较为成熟的队伍，这支队伍在文学艺术不太景气的今天，显然已经成为永州文坛一道亮丽的风景，令人心生羡慕，他们中既有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有锋芒初露的青年，既有风流倜傥男士，也有英姿绰约靓女，是一个组合得比较完美的团队。团队中绝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不少还是我的同道文友，有过多年的文字交往，在一定程度上，我甚至见证过他们的创作历程。时至今日，我对他们在各自工作岗位上的辉煌建树，和文学创作上的可喜收获，充满了敬意。这或许正是东安地灵人杰最具说服力的印证。

一盘菜可以让你恋上东安口角留香，一本书则可以让你游遍东安乐不思返。我在阅读这本《散文选》的同时，仿佛重又置身东安春意盎然的山水之间，那么惬意地在紫水中作着漂流，放飞心情；那么执着地在老山界的山径上攀爬，艰难却不肯歇息；并鼓足勇气，老夫聊发少年狂，一举登临舜皇山极顶，体验山高我为峰的快意。当然，更让我忘不了的，是娥皇溪女英溪月影朦胧中充满古典意味的歌唱。

对《东安当代散文选》的阅读，亦即对东安的阅读。我在阅读中走进东安。东安的作家们以文采斐然的文字营造的这片文化丛林，使我深深感受到东安山水的大美意境和令人惊叹不已的文化品质。

我的阅读是愉悦的，我愿将我的愉悦毫无保留分享给读者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