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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雨情爱》谈艺术真实的追求 胡宗健文集 加入时间:2014/3/4 8:40:00 admin 点击:1925 |
熟悉而又陌生 ——从《风雨情爱》谈艺术真实的追求 胡宗健 (一) 小说主人公杨山林的哥哥和恩师席权裁被“引蛇出洞”而打成右派和将上百丘快要成熟的禾苗,挤得满满地移栽到一丘田里,以完成一丘田水稻丰产的“卫星”,前者让杨山林感到如此阴谋般地置人于死地而百般沮丧,后者让柳芬芳觉得无比荒唐。在那样一种极左的环境氛围里,只有杨山林和柳芬芳这两颗求真若渴的爱心,才让人感受到一种勃勃生机。 如果说,批判的理性是小说作品的博大的人道主义骨骼,那么,深挚的爱心则是这人道精神的血肉。理性的魅力和情感的魅力,组成了作品的价值链,并使通篇充满了光明的照射。 (二) 小说作者是一位严谨的教师,同样是一位严谨的作家。他对20世纪50年代及其以后几年的那段历史的冷静但又热切的思考,执着地在自己曾经学习和工作过的领域开掘生活,真实入微地描摹在那些浩劫年代生活中的各类典型性格,把他对生活抒写熔铸在一系列与真实生活酷似的人物身上,让人看到了那段历史的整体。笔者就是那段历史的见证人。在我所了解的永州两个区的中学里,就有好几位教忍受不了冤屈和侮辱而自杀身亡。小说主人公杨山林的多舛命运,正是那个历尽浩劫的年代里千万个人发生的悲剧的一个写照。 小说以杨山林为聚焦点,写诱骗你“出洞”而定你为右派;写放“水稻卫星”;写劳动之余看书学习就是走白专道路;写杨山林母亲和柳芬芳父亲因食不裹腹患水肿病而被饿死;写1959年反右倾,杨山林狠狠地反省却不能过关;写杨山林毕业后,极左派人物文克彪、赵云轩以及工宣队、造反派给他制造婚姻障碍,并将他打成黑帮,等等。书中所写的一切,都是我们当年最为熟悉的众目所视和众耳所闻的一切。小说所有的情节和细节,都严谨得等同于当年的历史原貌。 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有这样一段论述:“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故也。”于此,品读胡楚鹍先生的写作,主要是以“写境”为主。 但是,小说艺术的至上追求,则是一种造境艺术的追求。小说艺术中的历史,不纯是历史学意义上的历史。小说就是小说,小说可以包孕和体现历史,但小说绝不可能照搬历史。小说是一种审美行为,它是以自己的独特方式来包孕或体现历史的。倘若小说疏忽或忘却了自身的文学艺术特性,那它所抒写的等同于历史原貌的“历史”,那么小说就会落入记实读物的俗套。 那么,作家以怎样的方式来抒写历史呢?这得在“人”这一问题上下功夫。历史的过程必须体现人,体现人的天性、意志和精神,一句话,体现人的本质力量,并在这中体现中传达出作家对生活的暗示。小说靠拢历史的原貌,只构成艺术的初级方式,它暗示不了什么,更不能从同一历史事件中获得不同的发现。而在创造性作家那里,总是充满了这种新鲜感的发现,他的历史小说,就是为这种“充满了新鲜感的发现”而存在的,而不是为历史本身而存在了。 优秀作家莫言的最优秀小说《红高粱》(其改编的电影轰动一时),取材于抗日战争时期,所以它有大量的炸军车,剥人皮的战争场面,但它不是为了歌颂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者而存在的,否则,它就没有必要花掉大致一半的篇幅去写颠轿、劫轿、野合、造酒之类与抗战无关的故事了。 《红高粱》的小说或电影的闪光之处,就是在历史的过程中体现了人,发现了人,正是通过人来表现出对于生命意志的弘扬,对人的血气与活力的赞美。无论“我爷爷”的狂言不逊或当从撒尿的撒野;无论是放肆的歌词还是无序的乐谱;无论是长达十分钟的“颠轿”场面还是活剥人皮的惨状;无论是“我爷爷”杀了那位要霸占“我奶奶”的麻疯掌柜或是与“我奶奶”在高粱地的野合,都以神话般的气势展示了人类生命力的强悍。在儒家文化和中庸之道的薰陶下,一些人变得愈来愈脆弱,甚至猥琐,奴才气十足。《红高粱》对儒家文化显然是一壶痛快的烈性酒。“我爷爷”这样的形象历史上有过。嘲弄圣人的瘪三,癫狂的五 所以,抒写昨天不能纯粹是我们熟悉不过的原貌,它需要与原貌不一致的奇思狂想和陌生化的历史真实。熟悉而就陌生,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艺术真实。 昨天即历史。如果把昨天的故事真实的写下来,这种记实性的写作,写实得过甚就会常常落入历史著述的圈套。艺术创作,需要“理想”的飞翔,需要对现实的超越。但是若完全背离历史的真实,其“造境”的“理想”又会使艺术进入失真的梦呓。如何在历史的真实与艺术的创造上寻得一个恰切的结点,这是所有文学创作中所难以把握的问题。 (三) 杨山林和柳芬芳是小说的主要人物,这两个相爱 人都具有某种内在的同质性。杨山林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向柳芬芳展示了一片新天地,她于是感到整个身心都沐浴在他的光辉之中。因为有了他,这块极左氛围笼罩的天地间似乎有了一线生机。 但是,作为势单力薄的两个师范学生,极左势力一直主宰着他们的命运。尤其在毕业以后,以文克彪为代表的极左派,为着达到自己拥有柳芬芳的目的,用尽了邪恶的诡计,把两个相爱的人推向了崩溃的边缘。杨山林醒悟到,如果再坚持与柳芬芳的结合,对自己和她都将是灾难性的。不少人都体验过爱情的狂热和绝望,情欲的亢奋和失恋的颓废,但极少有人懂得文明人的爱是有机制制约的。为了不给自己特别是对方造成更大伤害,他痛苦地选择了放弃,并奇迹般地娶下王月英为妻。 但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结局,看似有人为痕迹,但却显示了作品从内面向度出发那种难得的亮色,它使通篇通满了光明的照射。文革死于非命者自然大有人在,柳的丈夫文克彪在武斗中被击毙也就不是稀奇之事。而杨妻王月英原本就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子,而且与柳芬芳情同姐妹,当她在重病后成为残疾,让互为深爱的丈夫和柳芬芳破镜重圆,使自己成为他们家中感恩戴德的双重妹妹,于情于理都是明智的选择。在这里,既可看到来自乡土的一种神情的东西,也可看到来自我们古代渊源久远的审美传统,不失为作品带给我们一种净化或醇化功能。 当然,这不是说这个作品听爱情描写就无可挑剔了。要挑剔的话,仍然是那个熟悉而又陌生化的问题。且不说莫言在《红高粱》里的情爱故事,就说我们人人都热爱的《红楼梦》吧。宝黛式的爱情,我们在哪个古典小说或诗歌中见到过?其新奇之处,令所有古典作品为之汗颜。再看《红楼梦》写贾宝玉出场的容貌:“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怀有。”简直既怪而又陌生!“怒”和“笑”,“瞋视”和“有情”本是两种不同的情感状态,看是多么矛盾,但仔细一想,这一矛盾形状与宝玉的整个思想作风和性格特征有着内在的联系,他对封建社会限制女子的自由,当然是心怀仇“怒”的,但以女孩子本身则藏着不尽的“笑”,这就是说,陌生中又包涵着熟悉。 熟悉而又陌生——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艺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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