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札记（甲午年之四）

杨金砖 

2014年2月21日，星期五，晴。

昨日去人事处李勇先生处，终于将陈师傅的二月份工资与这几年的劳动补偿给结算了出来，并签字交财务处计发。陈师傅于昨日下午领到了15000元的劳动补偿，此外，图书馆全体员工在罗映红、刘忠华等人的带领下，还为其募捐了7300元钱。这两笔钱虽然不是很多，难以供他以后养老之需，但毕竟有了这笔钱，可以为其解决当下一段时间的生活问题。

上午8时40分，在图书馆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仪式。在欢送仪式上，对陈中华师傅的这些工作进行了简单的总结和评价。陈师傅在图书馆从事门卫工作已近9年，是我院新图书馆的第一个门卫。门卫工作虽不复杂，但时间很长，一天24小时，一周七天，一年365天，他随喊随到，很少旷工缺岗，工作认真而谨慎。由于是临时工，他的工资不高，每月只有几百元，但从没有什么怨言。可谓是任劳任怨，革命的老黄牛。因此，图书馆里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对他很好，平时凡有什么好吃的，总是不忘给他捎上一点点。这些年，他虽然清苦，但是心里是幸福的。在他的心里根本不想回去，因为一回家，便断了生汁。这份门卫工作，虽然劳酬很低，但有了这份工作生汁便可无忧。因此，他一想到要回家，心里就感到莫大的恐慌，前途渺茫，不知到今后生路何方？但是，关于他的今后养老，我们只能以自己有限的能力在道义上去为其鼓与呼，而真正在财米上的支持却是能力非常有限。

仪式结束后，我们租来学院的一台柜式货车，装载陈中华师傅的行礼。陈师傅的行李虽然不是很多，只有七八袋，再加上锅碗瓢盆之类，一共不过十几件，但是，两台小车根本装不下，只好租用一台货车。而陈师傅又一再恳求和期望图书馆的几位领导也能去他的家乡看看，了解一下他家的困难。于是，刘忠华馆长开着他的越野车，与罗映红书记、采编部主任董小朋等一道送陈师傅回老家。

陈师傅老家在祁阳文明铺镇林场村四组。文明铺的林场村，位于祁阳西北面四明山中的一个小村落，与祁东、冷水滩、东安、邵阳相邻，非常偏远。中午10时多一点，我们到达文明铺镇。文明铺镇是祁阳的一个重要城镇，距其工业城镇黎家坪镇约10余公里，镇上楼宇矗立，商铺整然，街市热闹，与县城几无多少区别。陈师傅说，他以后的生活物品多半要到这里来采买。

从文明铺再往林场村走，大约有15公里，也都是水泥路面，但属通村公路，路面比较窄。尤其是过龙江水库后，路面非常狭窄而且陡险，多是在绝崖与山腰间开凿出来的一条小道，路的下面就是龙江水库，若有闪失，就会万劫不复。这里的路只能容一台车行驶，若中间遇到对面来车，会车则十分困难。水库的水碧绿清油，明净如镜。两岸的山上虽没有看到高耸云天的大树，但是灌木丛生，青山如黛，凉风习习，仿若有些世外桃源的境况。

由于陈师傅长年在外务工谋生，很少有时间回来，因此对自己家乡的路很不清楚。一路上我们只好不断地向路人询问，才七拐八弯的来到龙江水库水尾处的一个村落。下车问村民，说这就是林场村四组。

陈师傅下车后，前后左右眺望了一下，一脸焦急而又万分愁苦地对一个村民说：“我的家呢？我的屋子到哪里去了？原来的家就在路的下面，现在修了新路，那我的屋子到哪里去了！”那位村民站在我们的车边，并没有说什么，好像在狐疑地打量着我们。于是我去问这位村民是否认识陈中华？他说认识，陈中华就是他们村里的，与他一组。我继续问他，陈中华的屋子在哪？这位村民指了指坡下面的林子深处，说他的家就在路下面的树丛中。

我叫陈师傅不要急，罗映红、刘忠华等陪着陈师傅往一条泥泞小路而下，走下一个山坡，看到一座土屋，问陈师傅：“这是不是你的屋吗？”他前后左右看了好几遍，然后摇摇头说：“不是。”继续往前，在最下面又见一座更为破旧土砖屋，共四间，门前有两位三四岁的小孩在玩耍。陈师傅站在屋前十分茫然而又凄楚地摊开双手对我们说：“对，这就是我的家！您们看看，这就是我的家！这样的屋，我何有能力改造！？”我们走进屋子，并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发现最左侧的一间已垮塌一半，檐梁裸露，墙壁倾斜，屋内已长了许多杂草。其它三间，虽然土砖砌的墙壁已有不少裂缝，门窗也多破损不堪，但终因有人居住，其梁檐倘好，遮风避雨问题不大。每间屋子的空间很小，估计在一平方丈左右，阴暗而潮湿，没有电灯，更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俬，一张简易床占去了房间的大半。最让人眼睛一亮的就是他堂屋中间放置着一个陶土做的水缸，水缸的四周做了一副很结实的架子，架子上面盖了一块很平实地木板。

陈师傅说，左边的一间屋子是他儿子儿媳的，右边的一间是他堂兄的。他堂兄早已搬迁到冷水滩，这间也就空置了下来，暂时由他原来的妻子住着。我私下猜度，这屋子可能修建于20世纪七十年代，的确是破旧而狭窄了一些，但并不至于陈师傅描述的那般根本无法居住。

见来了客人，家里走出一位六十来岁的妇女，热情地与我们打招呼。村民说，这就是陈师傅的“老婆”。陈师傅说，他们在十几年前就已离婚了，她开始去了广东，后来儿子添了小孩后，她便回到老家带孙儿，而儿子因没有文化，在广东苦力谋生，十分勉强地混口饭吃。两位小孙子很灵利活泼，见我们的到来，立即叫奶奶放鞭炮，而对站在门前的“爷爷”，却一脸茫然，这也许是他们一家人见面的次数的确太少的缘故。

孩子的奶奶从家里拿出一大盘鞭炮，这也许是她家里看起来最光鲜的物什，摆在屋前的草地上，瞬间给这座破旧的土屋照射出一种特别的喜庆味来。鞭炮响起，立即引来全村人的观看。

我们帮陈师傅卸下所有行李，并为其搬运至屋里。有五六位村民聚集在一个坡上看热闹，没有一个主动下来帮忙的。我们搬完行李，并在其屋前与陈师傅合影留念。尔后，董小朋拿着相机，将其房屋的状况照了几张照片。陈师傅的妻子说要留我们吃中饭，说家里有土鸡蛋。我们说不用了，这蛋留着你们自己吃。罗映红教授转身对陈师傅说：“不用着急，慢慢来，有政府与大家的关心，生活会好起来的。年纪大了，第一要紧的是要注意身体，有的事情是急不来的。”这里是一个宁静而有些寂寞的村庄，我们的到来，不，应该是送陈师傅回来，一定是这个村子有史以来的最大的一件新闻。送一位门卫临工回老家，竟出动了两台车与6位工作人员。我想这也正是体现了湖南科技学院的一种人本精神。

最后，我们挥手与他们告别。这时，陈师傅双眼湿润，木讷地站在其屋后的一个转弯处，目送着我们远去。

我们返回到文明铺镇，已是下午1时，我们在镇上的一个饭店草草吃了一顿饭，由于饥饿，大家吃得很香。尤其是看了陈师傅的房子后，心里也感到一份踏实。因为那屋子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好一些，目前安顿下来应该是没有问题。

不过，在回家的路上，令我们惦念于心的，还是陈师傅的话题。我想在我们的心里，陈师傅的身影、身体与生活，绝不会因将其送回老家而终结，还会在我们今后的生活中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2014年2月23日，星期日，雨，冷。

自21日从祁阳回来，天气便阴沉下来，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今天一起床，发现依然在下着雨。湿漉的空气里，显然特别的阴冷。

上午接到蔡自新先生电话，说要我一同去道县，商讨今年《潇湘讲坛》道州题材的开掘问题。尤其是周敦颐、何绍基、月岩、鬼崽岭等重要题材，一定要在《潇湘讲坛》上有所表现。我正要决定出发之时，又接到驾考中心电话，说星期一要我参加科目一考试。因此，只好推辞去道县的行程，决定要利用这星期天的时间好好温故一下交通法规与各类标识。

我打开电脑，刚做了几道题，电话铃响起，原来是陈师傅打来的。他来电话一是对我们表示感谢，二是说他这两夜无法睡眠，感到生活很苦，不知如何化解？好像天塌了下来一样！我说：“生活的事不能急，只有慢慢来，到时我碰到祁阳县委领导时，一定帮你说一说。生活会好起来的，急没有用。”

放下电话，但心里甚感愧疚。因为面对这样一位社会底层的弱者，一位失去劳动能力而又不谙世故的村民，我深感自己的无能，无法给予更多的精神救助与物质接济，我只能听命于自然，听命于社会。唯愿我们的社会一天天好起来，迅速实现“老有所养”的社会宿愿。

正在遐想中，学生李瑞走来，说“科院问道”要我写上点什么？我冥思良久，也未想出任何有价值的良谋来，最后是无言以对，婉言谢绝。心想，我连一名普通农民的痛苦都不能帮其解决，又何来有什么生花妙计可以进献给我的学校？

电脑中忽然飘出一幅画来，这是令人感动的35张摄影照片中的一张。一位四五岁的瘦骨如柴的小孩，爬在一个垃圾桶边，吃食一个饭盒里残剩的几根面条。照片下的文字这样写道：“不是我不懂市容？而是我实在太饿！”读了这段文字，再看这张照片，我忽的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