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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谢筱冬《视觉传达设计中的视觉心理与视觉互动》
 
王田葵文集  加入时间:2014/1/4 11:19:00  admin  点击:2374

书法本质的成因:眼睛与心灵的互动

 

——读谢筱冬《视觉传达设计中的视觉心理与视觉互动》

 

王田葵

(湖南科技学院,湖南 永州 425199

  要:谢筱冬教授新著《视觉传达设计中的视觉心理与视觉互动》,针对自己多年视觉艺术教学中的难题,就视觉互动的产生、形成以及各类视觉传达设计与视觉心理的关系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研究,为开拓中国书法绘画研究的现代视域提供了难得的范式。以西方视觉心理与艺术形式理论来看中国书法的深层特质,必然超越传统的体悟隐喻思维定势,发现中国书法学核心问题,心画互动省察中国书法本质。

关键词:视觉心理;书法本质;心画互动

中图分类号:J292.1

作者简介:王田葵(1939-),男,湖南桂阳人,湖南科技学院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学者,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书画院副院长,主要从事舜文化、中西文化比较研究。

 

记得1963年春节前,大雪封住了岳麓山。其时我正在上大二,留校住在冰冷的学生宿舍。解决饥寒的最佳办法是观赏、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兰亭序》字里行间,隐藏着一切令人玄思的课题。反复观之,正笔取势,侧笔取妍,遒丽爽健的线条,圆融中和的体势,放浪神骸的气质,旷绝千古,其乃天下第一行书也。整幅字埋藏着古代文人气质的闪铄,一切茫然和柔和的自然生命都根植在其中,又似乎一无所有,老是猜不透。后来才知道,写字实在是中国人非常平凡的事,但同时又是一件可以令人着迷销魂、甘用生命给汉字赋以形式的事。书法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给汉字赋以“心画”呈现的艺术,拥有深刻的眼光才能把握形式“特征”的艺术。

 

“一著已见其心”

法国雕塑家罗丹在遗嘱中写:“对艺术家来说,一切都是美的,因为对于一切存在,一切事物,他的深刻的眼光都能把握‘特征’,也就是把握从形象透露出来的内在的真理。这真理就是美。虔诚地去学习,你不会找不到美的,因为你将找到真。”

罗丹能给物质赋以形式,也就是给物质以精神性的伟大艺术家。用他给“美”下的定义来反思中国书法,也许能开启书法创造的真谛。然而,书法中潜藏的“内在的真理”是什么呢?它是如何产生的呢?正在百思不解的时候,湖南科技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之一谢筱冬女士送来了2012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专著《视觉传达设计中的视觉心理与视觉互动》。带着书法中的“问题”,我一口气读完了这部新著。此著将视觉传达设计与西方视觉心理学理论有机融合,紧紧抓住视觉传达设计中视觉信息的传播和接受这两个重要环节,从视觉心理分析入手,就视觉互动的产生、形成以及各类视觉传达设计与视觉心理的关系进行了全面的研究和分析。

正如作者自己所言,这是一个充满挑战性的难题,难题来自教学。她长期从事视觉艺术教育工作,发现设计教育停留在流派、典型个案的分析而缺少系统的理论支撑,致使学生的设计方法简单,视域狭窄。带着教学中的问题,不断拓展专业局限,引入西方视觉心理学与艺术形式理论,终于攻克一个个难题。她明白,要以多样错综的形式,妥帖巧妙的结构安排完成多栖性的内容并不容易。她的苦功没有白费。她果然做到了,做得很到位,厚重。

我想,凡视觉传达的一切图形(包括中国书法)都有一个视觉传达中互动视觉效应问题。它造成了接受者对紊乱与失衡,简化与残缺,恒常与变异,错觉与视幻,隐性与显性这些形形色色的反馈和响应形态。作者说得好,充分调动观赏者参与的主动性是一切艺术形式创作的关键。“只有传播和接受的双方参与和反映越积极、越频繁,则视觉信息传播过程越顺利、越不容易被中断。” [1]虽然,此著不能说已经穷究了此课题的一切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问题,但至少为这一课题的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更为可贵的是,此著为我们的文艺学研究开拓了视域,提供了范式。一是全球化、信息化时代必然引发全球化文化研究,研究必须开拓新的视域。如何开拓?此课题研究开启了视觉心理与艺术形式理论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发育与流播,提醒人们,不仅要重视视觉传达设计中的案例和经验,而且要重视多视角理论研究,以便深层次解决实践性、动态性的建构;二是开启了一个新的研究范式。作者以比较研究的视界来积极探索不同理论的综合互补,巧妙地将中文文本话语与视觉艺术的田野调查、创作经验相结合。毋庸置疑,此研究范式在图形艺术研究界有拓荒性意义。张怀瓘说“一字已见其心”,此“心”含有不同层次的深意,当然也包含创造者的成功。筱冬朴实的文章,精细的分析,明澈的思想,无不让我惊喜。借用张句来评价她的这部著作,正是“一著已见其心”。

 

“完形”的书法

    作者紧紧抓住以格式为主的几门视知觉心理学来探讨视觉形式的生成和“视”而“觉”的规律。1912年产生于德国的格式塔心理学有惠特姆、苛勒、考夫卡等人。格式塔是德文“Gestalt”一词的音译,本意是指形式、形状或一种被“视觉”分离出来的整体。其要点有二,一是指事物的形状或形式;二是指一个实体对视知觉所呈现的整体特征,这个特征称“完形(6-8页。)何谓“完形”?这得了解异质同行原理。格式塔心理学认为,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存在物理、身体、心理三种活动,三者虽然存在着本质的区别,但物、身、心在力的动力场作用下具有一致的倾向,具有同型关系。何为力?力指三者活动力,与环境中的物理力、身体生理力、心理力共同作用,成为“场作用力”。

格式塔心理学是一种整体认识视觉感知规律的理论。整体即“完形”是其核心。“在现实中,知觉对象是由许多部分组成的,虽然各部分具有不同的特点,但人们并不把对象感知为许多个别的孤立部分,而总是把它知觉为一个统一的整体。”(第8页。)

用整体认知理论来看中国书法,书法也是一种视知觉形式,一种“完形”。在书法创作、传播过程中,存在各种复杂的元素。论其构成,有形质性情之分;论其书与人的关系,有书品与人品之论;论其内涵,有中和为中国书法精神核心之见;论其境界,有质朴浑穆、自然渊雅之评;论其风格,有豪放温润之别等等。这些都是关涉整体之见。

对书法“完形”美的内涵阐释得最简洁的要数张怀瓘和张璪。张怀瓘说:“文则数行乃见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意思是,文章要若干字才能表达作者的意思,书者只写一个字,已经能让别人看出他的心。见其心,即见其性情、人品、学养等等内涵。张璪说到绘画创作在于“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二张之说其实与西汉扬雄那句名言遥相呼应:“书,心画也。”书法是心的图形。张璪的话讲的是绘画,其实也适合于书法。中国文人都认为书画同源。书法外思造化说是间接的,也是直接的。古代论书者描写书法美多用喻物的方式间接提示,山川人事,万物都是书法意象之来源。例如韩愈《送高闲上人序》评论张旭草书:“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说书法也是直接“外思造化”,则指一代一代名家碑帖书法名作,可看作前人创作的“造化”图形。遍临千家碑帖,也是一种“外思”的过程。直接与间接的“外思造化”是一个漫长地把握书法“完形”,即书法艺术整体的过程。有此功夫,书家自然而然掌握了悟潜藏于书法形式中的种种元素。这些元素按格式塔心理学所表明的路径程序进入书家创作。正如谢筱冬所说:“创作意味着观察活动中观察视觉思维的进一步升华。创意过程需要来自想象力丰富的头脑所涌现的各种想法,创意离不开联想。”“所谓创意,就是将旧的元素予以组合。这种组合,实际上就是通过联想这座桥梁,找出表面毫无关系,甚至相隔遥远事物之间内在的关联性。”(第9页。)

我的理解,“完形”的书法,得有对“完形”的驾驭能力。由此可以断言,整体或完形是中国书法学的特征。书法囊括万殊,裁成一相。它已成为我们整个民族的文化语码,成为一个文化体系的标志。据中国人民大学海外文化调查表明,近年来,中国书法第一次超过京剧成为海外人士辨识中国文化的语码。

 

“心画”的书法

诚然,如作者所言,视知觉互动指设计者与观赏者之间的互动。如上文所述,此著成功地拓展了的两个视域。这给我的启发是,是否还存在互动中的互动呢?也许,中国人关于书画玄思之美,就蕴藏着本原性互动,我称之为“心”与“画”的互动。“画”即书法的艺术形式,是观看者的眼睛观看到的对象,“心”则是“觉悟”、“感知”的心理过程。“画”是表象,“心”是内涵。“画”是人们对汉字书写的艺术品原初视觉感受;“心”是人们根据观看到的结果结合视觉经验、心理因素、社会生活背景、文化素养等等做出分析和判断的视知觉的“整体”。

书法创作者的视觉感知,是通过眼睛和心灵互动实现的。中国文化语境中的古代书同样穿透了人类视知觉之理性本原。这种本原名之曰“心画”,心画是形质与性情的互动。包世臣像一个冷静的哲人,他对书法的魅力进行过保持距离的观测,一种先用眼睛观看,后用“心”觉悟的审美观测。他的思维游离于书法的墨色线条的诱惑,而企图捕捉形象之外的根本,“书道妙在性情,能在形质。性情得于心而难言,形质当于目而有据”(《艺舟双楫》)。性情关于人,形质关于书。性情既然得于心而难言,所以他少谈性情,多谈形质。包氏之见,与格式塔“完形”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形质”与眼睛视觉,性情与心灵感悟皆有微妙的相关性。

稍后的康有为算得上深知书道的真人,他这样描述形质与性情的互动。他评《爨宝子碑》时,像是炼金术的法师,企图把半人半形的各种书法元素从大千世界里提炼出来,变成一尊古佛。他说此碑“端樸若古佛之容”。又评《爨龙颜碑》“下画如昆刀刻玉,但见浑美;佈势如精工画人,各有意度,当为隶楷极则”,“为雄强茂密之宗”。形质和性情组合得奇姿百态。

关注书家盘结顿挫中透着苦闷、焦躁的现代人张鑫在其《王铎书法简评》中指出,王铎由明降清,官至礼部尚书,在异族王朝中与群臣跪拜进退,焦灼、抑郁、无可奈何的情感世界,使他的书法,无不“显示出了情绪宣泄、跳跃的心理节律和左突右冲的险崛不羁,从而获得了极高的、多层次的审美价值”[2]

心画是历史呈现,也是生命呈现,是一代代人精神交流的遗存,文化生活相呼应的见证。这里,有对生者的祈祷和箴言,也有对逝者的评说和怀念。在创作者的眼睛里,经典中蕴含了深邃的自然,简静的大美。这些天然的生命图式,构成了中国书法生生不息的艺术本性和动力,造就了书法艺术的不断流变。心画无穷,若理之无穷。“天下事物皆能穷,只有一理。”(程颐)心画的无终极性是书法的魅力所在。

心画图融是书法境界的标志。古人云:“功不唐捐。”若要领悟心画精妙处,先得读书,书读明白了,是非自明,神韵自通。宗白华认为艺术境界是“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对象,赏玩它的色调、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最深心灵的反映;化实景为虚境,创形象为象征,使人类最高的心灵具体化,肉身化,这就是‘艺术境界’”。予以为万变归一,一者“中”也。守中者,境界之极也。心画的最高境界就是中和。

心画是审美的追求。我看傅山书法,彷佛流贯着现代人在“名利场的焦虑气”。傅山说书法“宁拙毋巧,宁丑毋媚”,激烈反对写漂亮字,仍然关涉着他作为明末清初“二等公民”的悲凉心境,关涉着他对支离、奇拙、随机的审美追求。

还可以举出很多关于眼睛与心灵互动,心灵与形式互动的例证。面对中国书法形式多维复合,形神兼备的美感,中国人欣赏书法遂有两种态度,一种是玩味作品的本身的美,一种是体玩情感、品格、学养诸多书法家性情之美。可见,无论是书法创作者还是欣赏者,对书法整体、“完形”的认知程度,决定对书法美的视觉认知程度,欣赏过程中获得愉悦的程度。

总之,心与画的互动实现心画圆融,心画圆融遂成为中国书法艺术美的理想品格。

                                                                      20131028

                                                                            于桂林拙斋

 

参考文献:

[1]谢筱冬《视觉传达设计中的视觉心理与视觉互动》,第2页。以下只标页码。

[2]张鑫.王铎书法简评[J].中国书法,1986,(1).

(责任编校:张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