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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与纠结——郑正辉《博士生》赏读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3/11/6 21:14:00  admin  点击:2893

迷失与纠结

——郑正辉《博士生》赏读

 

李长廷

我历来认为,任何的一部著作,它应该是一部望远镜,同时又是一部放大镜,或把远处的景观推近了给你看,或把近处的景观放大了给你看,你看了之后,必定在某一方面有所收益。郑正辉的长篇近作《博士生》,对于我来说,正是一部望远镜,也是一部放大镜。

《博士生》所写,是我非常陌生的一个领域,这个领域是我的笔触从未抵达过的,但它却是我一辈子的向往,也是我一辈子的遗憾。记得高中毕业时,我在脑子里无数次地勾勒过这么一幅世外桃源般的妙境:幽美,宁静,没有世俗的喧哗,唯有朗朗书声,山间流水般,净化人们的心灵。

这是一座文化的殿堂。

但是这样一座文化殿堂却与我无缘,即便到今天,我与它似乎仍有着遥远的距离,我从事文学创作多年,手中那支并不怎么灵动的笔,始终是在广袤原野作着耕耘,目光不敢旁视。也难怪,我一直给自己定位为乡土写作,身子进入到城市中,心却仍在乡间坚守。或许,这正是我的局限。

郑正辉与我不同,他视野开阔,笔触涉及极广,一部《对决》,已招来不少眼球,而这部《博士生》,更是让我大开眼界。他似乎是以写实的风格,将大学校园内那些我曾由衷仰慕的知识界精英们的生活,一方面用望远镜拉近了给我看,同时又用放大镜放大了给我看,我看过之后,不由感慨丛生。事件其实很单纯,自始至终,无非就是课题申报。博士生导师周云龙带领他的几位博士生,为了能拿到国家课题,可谓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可是尽管他们如此这般作出了巨大努力,最后总还是功亏一篑——无论是“蜘蛛”,“钻头”,还是“伽玛刀”,“影碟”,都在最后关头和人撞车,前功尽弃。周云龙是个不服输的人,他不甘心失败,信心满满将弟子们招集拢来,决定照搬过去经验,刮一夜“龙卷风”,希望再刮出一项新课题来。最后高徒孙立群在住户范奶奶种卫生菜养环保鸡这件事上得到启发,提出搞一个有机示范镇的议项,周云龙当场予以肯定,并将这项课题定名为“安娜”。

接下来,《博士生》的绝大部分篇幅,自然就围绕着“安娜”进行情节设计。为了“安娜”,周云龙不惜拿出2万元陪胡院士和他干女儿打麻将;不惜和副校长潘家书、院长朱光明较劲斗心眼,为的是课题能尽快而且顺利申报成功;不惜对弟子符浩随意的一句话深信不疑:“想课题还不如想人”——所谓“想人”,自然是搭关系网,于是三番五次央求自己的弟子符浩和他的女朋友桑珊,尽快和在美国名牌大学教授的表姐夫搭上桥(结果证明纯属子虚乌有,他们的表姐夫不过是个加油站老板);不惜忍心牺牲高徒孙立群的前程,硬是把着不让他论文答辩,找了份好工作却不让他毕业,结果演出一场博士生跳楼风波。周云龙之所以不顾一切,执迷于课题申报,因为他深信“有了课题就有了一切”,“在政府提拔靠政绩,看GDP;在大学晋升靠课题,看成果。你手上没有国家课题,就出不了成果,没有成果,位子,票子,面子统统的没有。”为了课题,他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他甚至将一枚卵石攥在手中,闭上眼睛祈祷,以它的正面或反面来预测课题是否能申报成功。

课题!课题!课题!周云龙满脑子全是课题,没有了其他,甚至没有了自己,课题完全蒙蔽了他作为博士生导师的本性。那么,“安娜”到底是个什么课题?它又是怎么出笼的?关于这一点恐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的雏形无非就是范奶奶的三分地和十五只鸡。把三分地和十五只鸡扩而充之为示范基地,周云龙未免有点邪乎,但他笃信“三分学问,七分吆喝”的行事法则,只要“敲锣打鼓”,必定“天花乱坠”,因之,他有理由孤注一掷。

明知是闹剧还要演下去,这就是周云龙这个人物之所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随着小说情节的不断向前推进,周云龙的形象在读者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或远或近,晃动不停,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就像是一只被大雨淋得到处乱窜的鸡,横冲直撞没了方向感;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就是那个大战风车的唐.吉诃德,因为目标错谬,劲往哪里使都是白搭。当然,他偶尔也能静下来自省,感叹自己有双重人格,是个“阴阳人”。可他虽能自省,却不能自拔,毕竟陷入太深。

那么,是一种什么外在的力量,错乱了周云龙的心绪,并搅扰了学界原有的宁静?或许,这正是郑正辉在《博士生》中所要回答的问题。

众所周知,我们当前所面临的现实是残酷的。传统的计划经济模式被彻底推翻之后,社会财富大量积累,一些社会问题自然会凸显出来,诸如贫富差距、环境污染、食品安全……其中非物质文化滞后于物质文化,恐怕是其中不可忽视的症结。人们目之所及,实用主义、功利主义大行其道,社会上一些不良风气,怪力乱神诸多乱象,早已浸淫到校园,于是,人们印象中所谓的文化殿堂,已无法恪守住自己原有的宁静,它的世俗化程度之深,世俗化速度之快,绝不逊色于社会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加之一些学界人士,脑子里完全忽略了原有的价值取向,做一件事情,只在乎其结果,不在乎其精神内涵,把名、利、权视为“成功”的唯一定义,追求个人虚荣,欲望无限制膨胀,最后难免导致学术上的腐败之类诟病。我最近看到一份材料,说是2012年全国研究与试验发展研究经费首度突破一万亿,近5年的平均增速达20%,由此可见国家雄心之大,惜乎学术腐败却成了进军科技强国这一目标的拦路虎,这些拦路虎到底拦下了多少买路钱,谁也无法厘清其中数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周云龙们所热衷的课题申报,我们有理由相信,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课题申报捞名,捞利,甚至捞权,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与真正意义上的科研似无多少瓜葛。

郑正辉在塑造周云龙这个人物时,运笔是非常讲究的,该细则细,该粗则粗,火候恰到好处,不过,也无不及,栩栩如生。或许是时代的焦虑导致了周云龙的焦虑,而周云龙的焦虑,又直接导致了张安定、符浩、桑珊、花小萌、苏丹这些博士生们魂不守舍般的迷失与纠结,以及孙立群的痛苦与挣扎。

郑正辉是一位非常老练的作家,照理说,此类题材写起来会比较枯燥,但我们看《博士生》,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阅读快意,在看似没有故事的地方,郑正辉硬是弄出一些故事来吊起人的味口,让你一旦打开书页,就不忍释手放下。郑正辉的写作是一种个性写作,他的文字极少修饰,却不失机智幽默,偶尔还会使人忍俊不禁。《博士生》的成功,我以为至少有两点值得一些写作者借鉴,一是他对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二是他对自己设计的人物心理的精准把握。郑正辉长于近距离写作,所谓近距离,就是贴近时代,关注当下,而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下大力气去了解甚至研究这个时代,下大力气了解和研究你所写的生活,铁凝曾说,小说家应该耐心地而不是浮躁地、真切地而不是花里胡哨地关注人类生存、情感,这样,读者才有可能接受你(大意),没有这个基本功,你就无法写得深入,硬要写,也是无关痛痒,徒有文字外表,没有实际内容。郑正辉在人物设计和人物塑造上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周云龙和他的几位博士生性格各异自不必说,像孙立群,就是一个值得掩卷深思的人物,他的纠结或许就是当代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的纠结,一场跳楼风波在社会上引起的余响,恐怕多少年后也不会平息。而作为外围人物的范奶奶,我以为应该算得郑正辉的神来之笔,如果我们尝试着抽出范奶奶这个人物,那么,这本《博士生》将会黯然失色,范奶奶的特殊身份注定她不可或缺,掺和在知识分子群落中,她起到了绿叶红花的作用。还有几位着墨不多的人物,也都可圈可点,譬如那个所谓“抱残守缺”的学术权威陈左孙,绝对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我们从他与周云龙之间,看到了一些时代的裂痕。

我和郑正辉是老朋友,他聪明,勤奋,在对待文学创作这个问题上,独立思考能力特强,凡事有自己的主见,我相信在《对决》、《博士生》之后,还会有更多力作问世,在此,我谨向他表示诚挚的祝贺!